2026 全國學生政大運動文學獎 心得

發佈日期:2026-04-13

陳奕安

理工學院

資訊工程學系

在動筆之初,我最先感受到的強烈對比,是科技與肉身的拉扯。我深知我們身處的時代,是一個一切皆可被量化、被切割、被放大的時代 。當我習慣了用數據庫與演算法去解析世界,再轉頭注視現代化的競技場時,我發現自己所看見的早已不再只是單純的奔跑、跳躍與投擲 。無數的高速攝影機以每秒數千幀的畫面,將運動員的肌肉紋理、汗水飛濺的軌跡,乃至於瞳孔在零點一秒間的收縮,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世人面前 。這是一個沒有死角、也不允許瑕疵的時代 。教練團隊像是華爾街的分析師,對著實驗室裡轉化出的疲勞指數與折線圖進行錙銖必較的推演 。清晨五點半的跑者們,在起跑前總會低頭按下手腕上的智慧型手錶,試圖用配速與最大攝氧量來定義一次奔跑的價值 。然而,正是在這種幾近冰冷的科技凝視之下,我找到了當代運動文學最為深刻的著力點:我們必須在極致的精確之中,去尋找那些無法被計算的失誤、崩潰、狂喜與蒼涼 。因為在一切精密的計算之下,肉身依然保有它最原始的、不可預測的野性 。

我試圖在文字中捕捉那種「演算法失效」的瞬間 。如同我在攝影時總渴望定格最真實、無法被安排的光影,當跑者來到馬拉松第三十五公里處的「撞牆期」,那種肺部彷彿吞下碎玻璃的灼熱,以及大腿肌肉如同灌鉛般的沉重,是任何數據都無法精確描繪的痛苦 。在那一刻,心率手錶上的數字變得毫無意義,跑者面對的只有自己赤裸裸的存在,他們必須在肉身的極度痛苦中,榨取出最後一絲被稱為「意志」的虛無之物 。在寫作時,我將這種對抗地心引力、對抗時間甚至對抗生物學本能的行為,深深地視為一種肉身的「反叛」 。我們在數據的桎梏中,尋找那些因為疲憊而扭曲的臉龐,因為那是這個虛擬時代裡,少數絕對真實、無法用AI生成或濾鏡修飾的生命力 。

這種反叛,恰好呼應了現代人在社會結構中的精神困境。在高度分工、異化的現代職場中,我們處理著看不見的電子郵件,生產著虛無縹緲的數位價值,許多人因此感到失去對生活的掌控感,彷彿成為了巨大機器裡隨時可被替換的螺絲釘 。這也是為何有越來越多平凡上班族願意在週末放棄睡眠,去參加永遠不可能站上頒獎台的鐵人三項或馬拉松 。在敲打這些段落時,我彷彿看見了某種修行的意味——運動成為了一種救贖,一種奪回身體自主權的儀式 。當一個人在深夜孤獨地繞著四百公尺的PU跑道奔跑,就像是推著巨石上山的薛西弗斯,過程單調、痛苦且毫無生產力 。但正是這種「無用之用」,構成了當代人最悲壯的抵抗 。在跑道上,流下的每一滴汗都會誠實地反映在體能上,這種絕對的公平治癒了我們的現代性焦慮,那些磨破的水泡與黑掉的腳趾甲,成為了證明我們在荒謬世界裡依然真實活著的隱密勳章 。

隨著文章的推進,我將目光從神壇拉回了人間。過去的運動文學總是將運動員塑造成流血不流淚的超級英雄,然而當代運動文學迎來了一次深刻的轉向——我們開始直視英雄的脆弱 。社群媒體的崛起打造了一個沒有邊界的透明競技場,每一次失誤都會在網路上無限輪迴,每一句發言都會被放大檢視 。運動員不僅要對抗對手,更要對抗全世界的凝視與內心的「冒牌者症候群」 。我寫下體操天后的退賽、網球冠軍的憂鬱與籃球巨星的焦慮,是因為我希望我的文字能溫柔地接住這些墜落的靈魂 。承認恐懼並不等於懦弱,放棄有時候比堅持需要更大的勇氣;當運動的意義從「超越他人」昇華為「接納自我」時,這份充滿悲憫的文學便有了撫慰人心的力量 。

而如果說競技體育是一場殘酷的淘汰賽,那麼所有運動員最終面對的共同敵人就是「時間」 。在一個崇尚青春與速度的社會裡,我特別鍾情於書寫老將的掙扎。看著他們失去第一步的過人速度,必須花費兩倍的時間進行冰敷與復健,只為了在熱愛的場地上多停留一分鐘,這其中蘊含著一種極具張力的悲劇美學 。在創作這段時,我體悟到這是一種關於「臣服」的哲學 。不是向對手臣服,而是向自然規律臣服,並在必然的衰退中尋找最後的尊嚴 。真正的偉大,在於如何優雅地老去,燃燒出令人敬畏的餘燼 。